Eo's Blog

風颱若來


「颱風如果來,屋.頂.是會被吹走的。」


一個月前,我舅舅主動脈剝離,被送到醫院急救。

他對我滿好的,每次回雲林他都會關心我過得如何,有沒有表演有沒有教課。過年也會送給我紅包。

不過因為他會在房間裡抽煙,久了之後,焦油跟尼古丁的影響越來越大,所以,身體的機能在不知不覺中劣化了。

不過要說報應的話,現在這樣已經夠了吧?

主動脈剝離幾乎是死門,如果沒有即時送醫,人就死了。幸好,我阿姨及時發現幫他叫救護車,送到能夠開刀的醫院,這才撿回一條命。


不過,除了我以外的表哥表弟,甚至連我哥,對這件事情都保持冷淡(除了冷靜以外的冷淡),我一開始想不透為什麼。直到醫生說可以探視的時候,我帶我媽南下去探病。我才知道為什麼他們選擇保持冷淡。


我親戚目前有四個阿姨(ABCD)、一個舅舅,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家庭,所以想法完全不同。

在雲林,通常是阿姨D來打理所有環境,這次也是他主要照顧舅舅。不過他因為個性直接,所以講話很容易跟其他阿姨起爭執,比如說房間:清理、裝潢、擺設......其他阿姨會覺得可以怎麼做,而他也會直接應對回去,一來一往,氣氛非常緊張。

可以理解,因為清理實在不容易,太過凌亂的房間會令人無從下手,所以外來的意見當然越少越好。

不過其他阿姨可不那麼覺得,他們覺得溝通的過程不那麼舒服。

當我在醫院的走廊,我媽跟我阿姨在聊天的時候,我很明顯地感受到周圍的低氣壓,那是一種大人的壓抑,裝作沒事而實際上有事的氣氛。我在旁邊走來走去的時候,偷聽到了偶如「田地、貸款、離家出走、以前我都.......」等等的字眼。


照顧者跟病人之間,毫無疑問,一定是照顧者承受的壓力比較大。親友探病時,通常第一句話叫「祝病人早日康復」,而不是「辛苦你照顧他了」。看似體面的共識,事實上壓力就從這裡累積。因為背負一條命的職責太重。

病人最重要的任務,是配合醫囑好好養病;而照顧者最重要的任務...?不好意思,沒有最重要,只有更重要。定期探視、居家整理、文件往返、資訊流通......太多了。如果一項沒有做好,瞬間成為矛頭指向,因為我們常說「你怎麼沒有照顧好他?」

這句話不論是真的失職,還是不小心疏忽了,都常常被講出來。

所以,「貢獻值決定話語權」雖然是很現實又不近人情的話,不過確實應該如此。理論上「一人一票,票票等值」,不過這種情況下可不適用。

不過,有人不服氣,覺得這也太獨裁了吧?不尊重人,所以起爭執了。


遠親負責打圓場,真正的矛盾來自於自己家。

幾個阿姨之間開始翻舊帳,有共識也有爭執,包括以前誰對誰不好、以前誰出了多少錢、以前誰幹嘛幹嘛......我不想一件一件去深究,太多了。

誰對誰不好這件事,我略知一二,我阿公阿嬤對我舅舅寄予厚望,尤其是我阿公。不管我舅舅貼了多少錢回家,他總是不滿意,因此,兩人也常常因為財產、農作物吵架。這件事情平常大家都看在眼裡,現在出了大的意外,舊帳也就順理成章在聊天中全被翻出來了。

有個好的共識是:我舅舅確實是好人。不過資訊流通之間開始有不同意見,因為A阿姨還不知道這件事:C阿姨說他應該要知道、D阿姨說他不應該知道;B阿姨說不會去告知、D阿姨以為有人要去告知,特地打電話來跟我媽說不要去告知;C阿姨聽到D阿姨打電話來說不要去告知之後再打電話來說他沒有去告知......

此外還有阿姨探病到一半悲從中來、聲淚俱下,後來了解才發現原來他自己家裡也有其他事,情緒夾擊之下,又跟D阿姨因為整理我舅舅房間的方法不同而吵架。

最後誰聽呢,當然是我:

「XX,我跟你說,你去探病的時候不要說......也不要說......你就說......然後......」

這些吩咐我是沒少聽過,沒錯,傳聲筒。

幸好,我在變成傳聲筒前聰明地脫身了。


矛盾是可預期的。但我覺得更大的挑戰在出院之後。

目前雖然還在院內觀察,但他也有他自己的壞習慣,這是不可否認的,比如以前三餐不定時的習慣,造成他現在住院也不好好吃東西......大家為了他好,告訴他要吃、規定他要吃。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習慣這件事還真難說。

如果病人有「自己的想法」,那以照顧者來看,他會多花一倍的精力在健康追蹤與管理上,尤其在出院之後。這對雙方來說都不是好現象。尤其照顧者的壓力累積到臨界的時候 ──

無一例外地,這些壓力會吐回去給病人。

我已經體驗過一次了,真是的,就算死門都挺過一次,會吵的還是一樣吵。

「重新調整生活習慣」這件事,是很難做到,卻必須要做到。自主生活、意志、話語權所容易激發的衝突太多了。但,出院之後如果要繼續吵,背負的風險就是人命了,因為主動脈剝離的人血壓是不能太高的。

挑戰才正要開始,而且遠不只這樣,我都還沒有提到「錢從哪裡來」呢!

所以探病完之後,我才知道為什麼除了我以外的表哥表弟,甚至連我哥,對這件事情都保持冷淡(除了冷靜以外的冷淡)。因為太麻煩了,這整件事都太麻煩了。身為家裡最善解人意的小孩,當然一開始就只有我願意接受這種任務。

不過,幸好我有搬出來住,我的房間現在只有我一個人,這算是給我緩衝的空間。


病房內是最和平的地方。

「......簡直就像颱風眼一樣。」

在波濤洶湧的暴風圈內,最安靜的地方竟然是中心,而雲牆都在颱風眼外旋轉。

我確實有跟我舅舅對話,他好多了,現在已經可以下床走路,可以一點點飲食,其實恢復得非常快。

我還記得我在住院時,躺了五天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他現在這樣進步很大了。

不過,他自己也覺得不敢相信,自己差一點就走了。

我跟他聊天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

「或許失敗了還有下一場,或許沒有,像我這樣支.離.破.碎.的人啊,很多呢,沒什麼,這沒什麼.......」

我完全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完全不知道可以回答什麼。


我在回程的火車上。

「Emo,我們經歷過那一次之後,知道那是人.生.中沒辦法回答的問題吧?」

「是。」

我想起在書上看過的一段話:「在我們的人生裡總有無法再回頭的一點,還有以個案來說是少得多的,不過是有從此以後就無法再前進的一點。當這一點來到的時候,不管是好是壞,我們都只能默默接受而已。我們就是這樣活著的。」1




  1. 語出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