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之中湍流之中(1)
「夕陽像蛋黃酥中的蛋黃一樣,鹹得剛剛好。」
假期之前的傍晚通常是令人最想回家的。所有人、所有人像巢穴洞口的螞蟻,密密麻麻一團擠在路上。
我跟我女朋友及早收拾行李,騎機車出門了。但是好擠。沒辦法,所有的路都被想家的靈魂想過一次了,好擠好擠。
幸好,我們找到一條沒有人注意的狹窄單行道。這裡剛剛好可以容納我跟他的幸福。
「哦!原來今天這樣子啊?」我說:「我們下次或許可以試試看......」
試試看什麼還不知道,他聊著聊著就想睡覺了。靠在我肩膀上,若有似無的呼嚕呼嚕,呼吸聲穿過「Eeee」地運轉的引擎聲。
夕陽被都市大樓咬一口之後,就像蛋黃屑一樣從天空剝落了。兩條粉紅色的長條紋雲像禮盒緞帶一樣,拆在這張乾淨的藍色深空。東方的月亮像檯燈一樣亮起;西南方的金星點在地平線附近的晚霞。
天色晚了。
我知道,機車在馬路上是最難走的;在下班時間的馬路上又更難走;在連假前一天下班時間的馬路上又更難走。老實說,我覺得在台灣,外送員是世界上非常危險又不值得做的工作之一。除了工作環境極差之外,外送費被平台抽成之後剩下來的薪水也少得可憐。軍警消防戰死相當於勇士;外送員嘛......「不好意思你說你是送外賣的?」看吧,小工作要冒著這麼荒謬的風險,隨時會有意外來自別人的「不小心」,就說了不值得。
起步之前,要記得左右查欸一台車怎麼還要右轉過來看。起步之後,車輪像一把圓鋸滾在網格線不能停車啊網狀交錯的路上,小心那台違規停車磨擦出跨越雙黃線火花,馬路被逆向超車剪破了之後,重新煞車加速煞車加速拼貼、塗塗改改轉彎還打錯燈,寫成城市的龜速就算了還無視紅綠燈日記,十個字雙黃線迴轉幹什麼啊有七八個白癡嗎字都是錯的到底是在幹什麼,真根本難沒在看。
所有的路都被割開過了,像撕咬天空的大樓那樣子。城市摺起龜裂得像是粗糙手臂的皮膚的路,路黑得脫水又帶有中藥膏的味道,味道刺進鼻子像金星的星芒刺進眼睛,眼睛瞇起,瞇眼的縫隙又被誤觸的大燈打開,無所不用其極地,把想家的赤裸的靈魂看光光。
路燈在發光,月亮在發光,所有的貓眼與橘黃色的光條都在發光,眼睛像進沙一樣受不了了卻又不能閉起來,閉起來了就看不見路,看不見路就看不見回家的路,看不見回家的路就看不欸等一下那一台車又要過來!
我們經歷了那些奇怪的、混濁的、詭異的、亂七八糟不知道在幹什麼的,知道看不見的推論註定會被打斷,可是月亮還在天空中亮著。
還在呼吸還不能闔上書本,我們已經決定好不能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