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o's Blog

⟨2019/06/24⟩


暑假要到了,大家都在討論即將去哪裡玩 ─── 看電影、玩水、去遊樂園......之類的。多得我數不完。

跟夥伴們三五成群一起去郊遊的感覺大概很好吧?

我還記得前陣子(大概一個月前)去國樂社當園遊會表演的「槍手」。當時,團員們還款款熱情對我說:「暑訓要來哦!」他們說,有好幾個學校一起辦活動,內容非常豐富(看他們露出笑容介紹就知道應該非常歡樂),但在他們介紹完這個盛大的活動之後,我只好尷尬地客套回應他們,因為那種場合對我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

「暑假......ㄗ......」

好空虛呀。

我呢,從國小到國中的假日與寒暑假,都被家人「禁足」不能出門。就連買晚餐吃、去公園散步也不行,家人總是以「外面很危險、出門就是不乖」為由,阻止我去做我本該可以做的事。我也提出過許多次請求 ─── 例如去同學家玩、去打球、去逛街 ─── 但最後總是被駁回,甚至互相吵架。

國中時期,在學校的課外活動、校外比賽自然也被禁止,甚至連放學之後留下來打球、跑步也不行。只要放學時間晚一點出校門,在車上就免不了一頓質問:「你是做了什麼壞事被留下來嗎?」

我沒有自我探索的空間,能接收到的資訊有限。我與班上的同學互動也不多,因為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光是連話題都沒辦法開啟。每次我看到大家在假日時開開心心出門玩的時候,心情就會十分低落。

一年級時(快一年前),英文課有一個課堂作業,要我們小組去夜市逛街並寫報告。我向家人提出跟著去的請求。哪知道竟然得到這種回應:


「哪有這種作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出去鬼混嗎?」

「你是要去哪裡?要跟什麼同學去啊?哪裡來的?他家住哪裡?他不會自己去嗎?」

「我要看你同學的照片!我看這個面相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

「晚上的夜市根本是聲色場所,有人會搶劫你,還有一堆流氓會砍人,你看新聞@$%)!#@.....」

「你最好給我乖乖回家,不要妄想那些有的沒的!」


老天啊,這不過就是個課堂報告,竟然被說得這麼可怕。

直到現在,我高職二年級,小時候我總覺得在高職(或高中)大概會像個精神滿滿的大男孩,尤其是當我看到「麻辣鮮師」影集裡的學生們活潑精彩又搞笑的日常,就是這麼想的。

但時間證明了我並沒有像那樣子。什麼「創造豐富精彩的生活」這種話,對我來說簡直像賣房子的看板上的標語一樣不真實。

我並不是沒有掙扎過,我許久以前就意識到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不是辦法,許多日子以來,我想著要讓這種情況改變——就算只要一點點也可以。

「一點點也可以吧。」

我拿起手機繼續滑。


我喜歡看地圖,從小到大都喜歡,因為在地圖上交錯的道路,可能會通往陌生而新奇的地點;而那些不知道在哪的地方,走一走也可以回到熟悉的市區。

在寒假時,我曾經去學校與同學一起練習考證照的考題,結束後自己搭公車回家。雖然還是有門禁,不過因為那是難得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外的時間,所以,我就想要去走,去一些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我把地圖從自己家縮小,然後用手比劃,在大概十公里的半徑中有哪些風景好的地方 ─── 我計畫在這個範圍找一個沒有去過的景點,然後,自己一個人與四周景色或地標拍照。

我在螢幕上比劃一個圓,然後相中一個景點。

「看到地圖上那個地方嗎? ─── 它距離你十公里遠。」

「八卦山風景區?」

「那看起來不錯。」

「是不錯啦......那麼我要怎麼去?」

這個地點並不是沒有被考慮過 ─── 它離我家的距離不會遠得太誇張,而且至少是個地標。

「要怎麼去呀......?」

下一節期末考的科目,是考滿分也不會過的專業學科。以往這樣子的自習課,是滑手機兼發呆時間,但這次的主題,則是想要怎麼完成這個計畫。

我在腦海中自言自語:

「我覺得我很可能會被關門。」

「我倒覺得你有機會。」

「哪來的時間?整趟行程至少要兩個半小時吧。」

「大約是一部電影的長度。」

「我沒看過電影,真是謝了。」

「反正你總得試試看。」

「我們可以拿什麼理由?」

「上次的圖書館如何。」

「......那次經驗失敗了,不是嗎?」

第二次期中考時,我想跟班上某一位同學一起去圖書館讀書。那地方不遠,從學校走路也會到,但當我把這件事告訴我家長時,他們就非常擔心,而且生氣了 ─── 你是怎樣?你知道外面很危險嗎?那個同學是誰?你如果被車子...... ─── 他們甚至提出要隨車跟我一起去,最後,那位同學也不來了。

「......」

我盯著螢幕上的地圖思考。

「我或許有一些想法。」

直到課程結束時,我都看起來像在發呆。


⟨2019/07/03⟩


現在暑假是真的開始了,以往的暑假都開始得像某種故事的結束,精神空虛難以形容(我真的也不知道要拿什麼來形容,我又沒看過)。暑假剛開始沒幾天,我又打開地圖,回想起之前打算過的那個計畫。

我的大腦正在思考要怎麼把行程連接起來。

幾經思考過後,我列出了計畫清單:

從「這裡」到風景區的距離是十公里左右,又快又能直達的公車會在早上8:20從總站發車,在8:40來到「這裡」,大約在9:20抵達目的地。

如果沒有搭上,就搭另一號,它會在8:40從總站發車,在9:30分來到「這裡」,大約在10:00抵達目的地。

不論下車的站牌距離風景區有多遠,都應該在10:30之前抵達廣場,在風景區有兩個小時左右可以遊覽(2±0.5hr),如果來不及逛完,最晚也應該在中午12:00前離開園區。

公車將會在12:10來到八卦山站,在12:50回到「這裡」;另外一號公車將會在12:20分從總站發車,在1:00回到「這裡」。最晚都應該在1:30前回家。

除了公車,腳踏車也是一項交通選擇,如果在回程時,兩部公車都沒有趕上,那就借一部腳踏車,騎回去 ─── 藝術館與火車站都有腳踏車。

這部計畫需要準備離線地圖(或地圖截圖)、公車時刻表、公車站牌地圖、公共腳踏車站地圖、園區地圖。

請注意,離開家門時,手機是沒有網路的。


⟨2019/07/07⟩


晚上,我跟家人提起出門的事,用圖書館當作理由。


「你又要去哪裡?」

「我要去圖書館。」

「你不是考完了嗎?又是哪個同學要找你去?」

「上次那個同學啊。」

「上次哪個同學?他為什麼要找你去?」

「上次有一個找我去圖書館,最後卻沒來的同學,他這次想找我一起去借書。」

「他是要把你帶去哪裡?」

「......天啊,圖書館!」


「你不要整天去這裡那裡有的沒有的,你乖乖待在家裡不行嗎?」

「我沒有整天跑去哪裡過吧?」

「......」

「你跑出去,我會很麻煩。」

「有什麼好麻煩?」

「總之我就是不想要讓你出去。」

「就這一次而已欸,我搭公車去一下就回來了。」

「你要去多久?幾點?什麼時候回來?」

「八點出發,中午以前就回來。」

「你到底為什麼要一直堅持要去?」

「就只是圖書館......」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顯然同學對你很重要?好,我就讓你去,你最好給我準時回來。」


「老天啊.......」


⟨2019/07/08⟩


我勉強得到了出門的機會。

但為了避免他們發現,所以回程時間越短越好。經過修改,原本五個小時的總時長減少到四個小時,所有行程的時間都必須縮短(包含緩衝),並且最晚要在12:30前回到家(沒有午餐時間)。

這趟旅程只有我自己一個去,沒有別人。

「第一場旅行即將開始。」

─── 如果想達成一項目標,可別考慮它會失敗。



⟨2019/07/10⟩


出發。

太陽很大,早上7點的太陽就已經很亮了,但我還是要再等到更熱一點 ─── 大概早上8點才走出門。

早出門的代償就是必須早回家 ─── 當出發時間被提早,而公車還沒來時,時間就相當於被「等」掉了,這種事當然不能發生,因為時間只有四小時。

我走出家門,直到回頭看不到我家時,我就用跑的,一直跑到平常沒去過的公車站為止。

公車很順利地提早到達,車門一打開,我就刷卡、衝上車內找最後一個座位坐下。


今天是晴天,戶外的天空是藍色的,天空很大一片,比從公車窗戶看出去的還要大。

真好奇,對這片天空習以為常的人們是幸福的嗎?

還沒思考出什麼,公車已經橫跨過大肚溪了。當我在橋上,跨越台中跟彰化的邊界時,我竟然越來越興奮了 ─── 我竟然用這種手段才踏出第一步,算了!我才不管那麼多 ───

然後,車子開進彰化的市區了。

「有本事來抓我回家啊?」

公車廣播:下一站,彰化藝術館


「這裡就是八卦山風景區呀?」

「自己走出門來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我知道自己出門玩這件事,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這場小小的旅遊還是讓我覺得非常興奮。

下車之後會先看到八卦山風景區的牌樓,然後是石階,兩側是雕像。石階的終點就是大佛像。佛像前有一座大廣場,擁有廣闊的視野,可以看得很遠,足以把彰化的城鎮街道全收納進眼裡。更遠還可以看到我出發的地方。

在大佛身後是一大座寺廟,不過因為是平日早上,這裡沒有看到其他人。寺廟一樓供奉孔子、二樓供奉關公、三樓是大雄寶殿。

我走到裡面參拜,發現在二樓大殿旁邊,有一把架著的青龍偃月刀,旁邊的公告寫著:「這把刀子是神器,是有緣人就可以舉起來。」

我走過去看的同時,大殿有第二個人進來了(年齡大約四十幾歲),他同樣注意到這把刀子。

「這個可以拿嗎?你要不要舉看看?」他先這麼問我。

「哦哦哦,好呀!」


「拿得起來嗎?一點點?好像有一點點?啊!好重,啊 ─── 」

這把比我高兩倍的超大青龍偃月刀,少說肯定有200公斤。結果是我們兩個人都舉不動。

後來,我先離開了大殿,到外面的小公園拍了幾張照片,稍微停留一下後再往天空步道走。巧合的是,在天空步道的起點,我又遇到他了,我們兩個互相招手,他走過來跟我搭話:

「欸?嗨!剛才那把刀子真的很重,我也舉不起來,哈哈!我猜要有決心的有緣人才有辦法舉起來,不是嗎?有時候努力達成的事想成功,除了有決心還要有緣分 ───

欸,對了,你今年幾歲呀?」

「我...嗎?我16歲哦!」

「哇!年輕呀...欸,你怎麼會想到來這個地方。」

「以前我都沒有來過這裡,這裡風景好像也不錯,就...來走走。」

「好呀,很不錯欸,我也是第一次來,哈哈 ─── 」


「他好有精神哦!」

雖然是主動搭話,但完全沒有令人感到壓力。我們兩個繼續聊:

「16歲呀...那你也會跟朋友出去玩嗎?」

「嗯...不太會。」

「所以你都自己走走逛逛...哦,了解!我也是自己走走逛逛呀!我覺得自己一個也滿不錯,像這裡環境就很好!」

「你可以找你同學出來玩呀,暑假玩玩也不錯,放鬆一下。」

「我同學都去別的地方,找不到人陪我走走。」我也還沒有跟他說今天是偷跑出來的這件事,應該不需要講。

「哦哦 ─── 沒關係啦,你會遇到的!」

「咦?」

「對啊!你只是還沒有找到你的好夥伴們而已,像我昨天也不知道今天會遇到你呀!哈哈 ─── 」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

「當然啊!現在你不認識他們 ─── 他們搞不好現在還在南投、台北、花蓮之類很遠的地方。」

「但是要相信自己一定會遇到哦!到時候你可要好好珍惜他們呀。」

現在我還不認識他們 ─── 聽起來真夢幻。

真難想像這幾句話將會發生在我身上,但如果讓自己相信這會發生,或許內心就不會那麼空虛吧?

「欸,這樣我可以叫你什麼 ─── 我要怎麼稱呼你?」

「 ─── 」


我們在步道上邊走邊聊。

他聊過他以前的經歷,從年輕到他40幾歲,比如說,他曾經有好幾個共患難的朋友,在沒錢的時候共吃一個便當。聽起來是真的很慘烈,因為他說他都搶不到肉可以吃。

但他也覺得時間很快。現在看來,當時的那些事都已經不算什麼了,但是,這些經歷中總是他印象深刻,最珍惜的小事。

他說,像現在這樣子聊天散步也是。他喜歡今天的天氣。晴天。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回大佛前的廣場,又拍了風景照。不過,我沒有跟他一起合照。


「欸,我下午還有事,我要先開車走囉!下次遇見再聊聊吧!」

「咦,時間過得這麼快嗎?」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中午了。

「對啊,沒關係啦!搞不好我們以後也會遇到哦,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記得,不過我認人很準哦!」

「真的嗎?好耶,謝謝你!」

於是我看著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10幾秒之後他開遠了,引擎聲就消失了。

現場又恢復一片寧靜,像我剛來的時候一樣。

「相信...自己會遇見?」


搭車時回程總是覺得比較快,剛上車沒過多久,大肚橋已經在前面了。

「下次還要再去哪裡玩呢?」